午时三刻，耀目的太阳高悬在天空。今日的清凉码头，与往些日子并没有什么不同，忙碌的人流川流不息，大船小船来来往往。那个最近每日都来此讲禅的小师父，也如约到场，从容而祥和的又说了一个关于禅的故事，在众人的鼓掌和善意的哄笑声中，离开此地。
慧空此刻的心情，却是有些沉重。这一切，都需要归咎到昨天，那名叫做任歌行的施主所说的那番话。闻施主，有关系十万人性命的重要消息与自己商谈，就在此时，此地。
不出所料的，那席翩翩白衣，如约的出现在了视野之中。闻人钰的神情依旧像第一次相遇那样坦然，丝毫看不出这是一个曾经与自己以命相搏的对手。那白衣的少年，就这样非常自然的，与慧空再次照面了。
“哟，慧空师兄，让我杀你一次如何？”从那勾起的嘴唇之中，吐露出这样的话语。闻人钰带着游刃有余的微笑，看着面前谨慎不语的大和尚，似乎真的拥有着十足的把我。
“阿弥陀佛，如若闻施主所言之事为真，小僧也说不得只能奉陪。”慧空合着双掌，神色郑重。对于这位小施主，他从来不报以任何小看之心。虽然他年岁尚浅，论功力浑厚不及自己。但不论是轻功造诣、对阵经验亦或是智计，全都远胜于自己。与他对敌，稍有不慎，恐怕就是殒命的下场。
“不过，闻施主约小僧前来，似乎不是因为要分一个高低胜败吧。”
“啊，说起来也是。”听到慧空此言，闻人钰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，“毕竟因为和师兄有三次之约，故此每次见到总是忍不住兴起，莫怪莫怪。来，还请这边。”
跟随着闻人钰，慧空上到码头边不远一家茶楼。虽说在这清凉码头的来往者，大多数都是贫苦百姓，但也不乏身家足以乘坐的楼船的富商与显贵。故此，路边茶摊数量占大头，一些颇有规模格调的茶楼酒楼，却也为数不少。
一进楼，闻人钰就丢过去一块足有二十两的银子，指名要靠窗的雅座儿。老板一看这公子哥眉清目秀丰润如玉外兼出手阔绰，当时就眉开眼笑，亲自从台后转出来，将这一僧一俗带到二楼角落，再张罗着小二抬过屏风，将这一圈儿都围拢了起来。
在不紧不慢的喝过一杯上好的碧螺春后，闻人钰放下杯子，看着对面眉头紧锁的慧空，笑言，“既然师兄如此焦急，那么小弟就直说了。不知慧空师兄，可知这清凉河改道之事？”
看到闻人钰肯说，没有什么为难的意思，慧空心头悬着的石头这才算放下，将双眉一展，“略有耳闻，据说此河在前朝颇为凶猛，后本朝有一风水异人镇住了龙眼，才改道此处。”
“然。”闻人钰笑着拍了拍手，“既然师兄晓得，倒是省却我一番口舌。关于此事，慧空师兄你是知其一不知其二。”
“此话怎讲？”
“这清凉河改道是确有此事，只是起因，却不是为了造福一方百姓。根据我不仁楼的当今，当是为了用这涛涛河水，掩盖一桩旧事。这件旧事要是被翻出来，当今皇帝的位置，恐怕都坐不稳当。”笑吟吟的，闻人钰说出了这样一番话。
慧空听罢自是心下大震，他虽久居深山不闻朝政，但对于天子仍存有敬畏之心。现在听到这等密文，也是无法视若无睹。只是细想片刻，却是又皱起了眉头，“闻施主，可是此事，与百姓何干？”
“别急，等我说完。”闻人钰又饮了一杯茶，神色坦然，“慧空师兄你和你的宗门皆是遁世而出，怕是不慎晓得。当今圣上怯懦，几个老王早就想取而代之，怎奈何名不正言不顺。而这清凉旧事，如果能被证实，则正好给了这几个王子一个逼迫皇帝退位的借口。”
“故此？”
“什么啊，慧空师兄你还没有想到啊？”闻人钰不禁一镇晒然，是该说这和尚太天真好，还是太单纯好，总之自己自以为他能明白，说到现在，发现弯弯绕绕怕还是多了点。
“照闻施主所说，即便那几个王爷想要翻出那桩旧事，也势必需要先过清凉河水这一关。清凉河亦不是什么小溪流，纵使武功盖世，也无法在水中久住，此事根本不可能。又怎会关乎到苍生性命？” 慧空仍然不解。
闻人钰颇为失望的摇了摇头，问道，“难道师兄就觉得，这江河无法易道吗？”
这一句话，恍若惊雷炸响在慧空耳边。是啊，自己怎么没想到！既然清凉河本是一条凶河，被那块镇龙石镇住，才有了今天繁盛的景象。那么只要把那块镇龙石搬开，理论上这水势，就会猛然失去控制，冲出河道。而这，岂不是正合了闻人钰所说的……
“闻施主，你此言当真！？”此时，慧空也顾不得压低声音，几乎是怒吼出声。他剑眉倒竖、双目圆睁，此刻的和尚，比起慈眉善目的菩萨，更像是那怒目的金刚！
“绝无半句虚假。”
“难道他们就不顾苍生性命吗！？”
“在九五至尊位前，区区数万百姓又算的了什么？”闻人钰淡然的再饮茶一杯，抬眼看着面前的金刚，“若让人大举迁移，这风声岂不是就漏了出去？皇帝再怯弱无能也是皇帝，到时候一道圣旨赐死，那几个老王能怎么办？故此，此事当然要秘密办理。既是秘密办理，就顾不得些许蝼蚁性命。到时候只推说是天灾，便能撇的一干二净。谁曾想人力能让大河易道？不可能的吗！”
看着面前浑不在意的说着这些话的闻人钰，慧空只觉得浑身发冷。佛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，慧空自幼，就将性命看的极为重要。不论是自己性命、亦或是他者性命，都不是能轻易舍弃的东西。而现在，居然有人要为一个皇帝位子，葬送掉苍生十万！这，和尚怎么能坐视不理！
“别动。”正当慧空欲夺路而出，直奔镇龙石之际，一只茶杯轻巧的飞过，阻住了他的脚步。对面的闻人钰，带着苦恼的表情、又似乎有几分欣喜的情绪，“此刻，我的师门大概已在毁断龙石，他们中可无人是师兄的对手，故此，我不能让你前去。”
“闻人钰！”慧空怒喝出口，这一声，已经用上了佛门金刚狮子吼的功夫。一瞬间，桌面上的茶杯茶碗尽皆龟裂，二楼其他客人宛如被大锤敲中了脑袋，是晕了个七荤八素。
“师兄莫动嗔念。”闻人钰此刻也长身站起，立于慧空对面，“小弟也是奉师命，迫不得已。你我有三招之约，此次，我仍旧只出三招。”
纵晓得自己已犯嗔戒，此刻的慧空也已毫不在意。只见和尚一踏窗沿飞身而出，翻身上了屋顶，双拳一摆拉开架势，大喝一声，“来！某又何妨再三招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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